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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nt: Wednesday, July 27, 2005 2:55 PM
To: boston320
Subject: 悲劇之後---陳文茜



悲劇之後 - 陳文茜


首先是誰的悲劇?英國人?巴西男子?回教徒?

還有,什麼時後的悲劇?當下的?過去的?未來的?


從二○○五年七月七日以後,觀看一個高度文明的國家,如何有別於美國面對恐怖攻擊就是難得的經驗。

我問中國時報駐倫敦特派員江靜玲:「英國人還像往常一樣,看戲、聽歌劇、喝點小酒、上夜店嗎?」靜玲的聲音原本沉穩,從電話的一端傳過來,距離沒有減少她的篤定,「是的,妳看不到英國人的改變。」

英國的政治是一場世界性的實驗,第一個君主立憲的國家;創造內閣制,幾乎從不以公共政策以外的議題主導政治的奇蹟政體。在台灣,甚至美國,我們早習慣了非黑即白的論述,英國人不相信這一套。「不急著下大結論」,這是英國紳士討論事情的風格,冷靜且仔細推敲。即使在驚人的爆炸案之後,英國首相布萊爾只想到把回教領袖們請到唐寧街十號官邸,問他們:「為什麼?」

英國人不把七七爆炸案只單純當個「屬於英國人的悲劇」,他們知道這場悲劇是糾葛的;英國人只下一個結論,那些爆炸案死傷者是無辜的。

誰有罪呢?英國人決定給自己一段長考,反對黨不急著把「伊拉克撤軍」的事搬上檯面;布萊爾也沒有藉此宣告「一場對恐怖主義的聖戰」。英國評論家們二十天來持續辯論,「國家安全還是言論自由重要?」極少人把這個命題道德化,甚且無限上綱。英國政府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便是派大批大批的警察,保護清真寺裡的回教徒。他們深知悲劇會複製,一旦無辜的回教徒們再發生任何不幸,英國未來將面臨更多的不幸。

「我們不能變成第二個美國」,英國人給自己下了第二個結論,他們知道自己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避免因為恐怖事件,而造成國家的分裂。這使得英國警方誤殺巴西男子後,輿論仍維持節制。英國人支持警方的必要行為,但高度同情巴西男子的遭遇;警方很快地承認錯誤,但仍堅持其必要的工作準則。在零與一之間,有著許多可能性,這是一個擁有高度文明素養的政治社會。

容許並相信灰色地帶,是協商式民主的核心價值。我們這裡不甚歡迎的「妥協」(Compromise)兩個字,在英國民主傳統裡,可是觀看政治成熟度的指標。英國著名的社會學家紀登斯接受BBC訪問的時候說,『沒有一樣東西比復仇更能併吞一個人或一群民族的注意力。…在時空框架下,製造了某些社會行動的場景…,也決定了文明關係的性質。」他甚至沒有使用「恐佈主義」(terrorism)一詞,他的語言是多種滋味的良性混合,除了憂傷之外,還有期盼、情感、懊惱。他只是眾多學者中的一個例子,我舉他的名字,因為紀登斯的著作「第三條路」,曾經成為陳水扁上台時高舉的顯學。

在左與右之間,黑與白之間,人們不必選擇站在那一邊。世界本來有第三條可以走,甚至第四條、第五條。所謂恐怖事件只在那麼一天,那麼一段時間(早上九點五十一分至十點十五分左右)出現,它可以只是「表面的動盪,在歷史潮流強有力的推動下所構成的短暫的、迅速的、情緒浮動的歷史。」英國不需要跟著做出全面性,歇斯底里的改變。英國人只該問,「為什麼?」並且「該做什麼?」

這是我的一位英國歷史家朋友,從倫敦給我發的一封信。他長期為幾家英美報刊寫文學與歷史的評論文章。你不能說他是一個無動於衷或無情的人,他總相信英國人敬重邱吉爾的原因,只在他的冷靜,以理智對抗瘋狂的冷靜。這是公共領域的他,私情世界裡,兩年前英倫地下鐵他邂逅了一名東方女子,和她沒說上幾天話,就斷言她是他上輩子的情人,不能錯過。爆炸案的其中一個車站,是他們相遇的地方;
信中他這麼寫著,「我們需要一座通往他人的新橋,這個事件只在提醒我們這一點。」

九一一後的美國給了英國一面鏡子,後九一一美國不只喪失了安全的自由,也喪失了思考的自由,多元文化的自由,以及言論的自由。它徹底改變了美國,儘管美國人拿著標語高喊「恐怖份子,你們嚇不倒我們。」但恐怖份子的某些政治目的卻已達到了!他們成功地干擾美國人的一般生活,甚至干擾了美國價值。九一一的痛苦從未消失,它並沒有隨著時間移動,就像一把鑽孔機那樣,四年來一直在同一點轉動,鑽得美國人散不開來,也合不起來。英國人不願走上美國的路,七七爆炸案第二天,部份人騎腳踏車上班,多數人還是搭乘地鐵或雙層巴士,這些邱吉爾的子民們!悲劇之後,不願再有悲劇。從法國大革命英國學習了光榮革命,皇室貴族們預知了自己即將上斷頭台的悲劇,先行交出了權力,避免流血,確立君主立憲。兩百多年後,英國還是世界上學習最快、最理解「節制情緒」的民族。

我的朋友說英國不會把七七爆炸案當成悲情,也不會把未來一連串的事件當作偉大的壯舉,「我們有了莎士比亞,那些浪漫早已演出於舞台上」,英國人不需要在政治現實中再製作戲劇。因為政治裡所有的戲都是假的,凡是帶上愈抒情面具的政治,就愈作假。英國最理解「政治就是壞」,因此他們的政治反而好,反而真。

這讓我想起了前日紐約時報的一篇報導,「恐怖事件從未影響房價」。紐約時報記者比對了今日紐約華爾街房產,西班牙馬德里爆炸地點附近的土地,印尼峇里島阿曼旅館Villa一夜多少錢…,他發現經過數年後,一切都漲了好幾倍。九一一雖攻擊了象徵世界跨國企業的世界大樓,但它沒有重創世界的經濟,只有政治。

悲劇之後,是否仍有悲劇?就看承受悲劇的人如何處理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