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 , 台北天空下著雨 。簡錫堦站在台上 , 一個貨櫃拼裝的簡陋車上 , 教民眾如何避免衝突 。「四個人手拉在一起 , 別和刻意挑釁者爭論 , 沉默且堅定地把他擠出遊行行列 。」

施明德把它定名為圍城 , 聽起來像葡萄牙小說家或塞拉佛耶曾歷經的景象 , 但是在震撼的名詞之外 , 簡錫堦等人就地教育民眾的過程 , 已使這場運動超越了倒扁的意涵 。

我一直想給李家同寫一封信 , 告訴他社會觀察者認識「變革」的重要性 , 教育不只是課本 , 不只是幾本李伯伯推薦的書；最動人的教育課本往往是當代發生的大事 。

這場倒扁運動表面上好像只是倒扁 , 但它正如五四 , 表面上好似反袁世凱投日主義 , 其實底層醞釀著新社會力量的重整 。李家同與我喜愛的好朋友龍應台不明瞭的是 , 所有社會及政治革命固然往往都是某一個意外事件或單一圖騰引發；但它可以波瀾壯闊 , 可以持續 , 都是呈現一場結構性的重大變化 。

台灣社會運動黃金時期始於1987年 , 結束於1991年 。1990年發生520農運暴動 , 從此農運結束；1991年遠東化纖悲壯罷工失敗 , 從此工運告一段落；後勁反五輕在郝柏村蘿蔔與棒棍兩手策略下 , 全面瓦解 , 從此環保沒了運動 。這些看起來彼此不關聯又彼此牽動的人民力量 , 為何崛起？為何殞落？從來不是台灣知識份子有興趣回答的問題 。

於是茫茫然的 , 我們又到了後二○○四街頭時代 。抗爭人數超過以往；這次與上回327的凱道抗爭 , 聚集的人數 , 都超越以往十年社會運動人數的總和 。抗爭領導人變老了 , 他們沒有了年輕時的意氣風發 , 卻有著歷經磨練的沉著與智慧 。

當簡錫堦站在台上告訴民眾 , 如何以和平方式「武裝」自己 , 跨越鐵絲網；廣告才子孫大偉教大夥「戶外教學」；范可欽以紅最簡單的顏色語言 , 教民眾表達自己的意見；「倒扁」只是一個框架 , 正如「反越戰」、「反就業法」、「Green Peace」等運動 , 它勢必影響人們腦海裡的某些想法 , 讓人民重新定位自己 , 定位那個「不誠實有權力的貪污者」與自己的關係 。

從1991年社會運動結束後 , 台灣的政治圖騰只在幾個符號中搖擺；族群、政黨、政治明星、藍與綠 。馬侯曾經這麼敘述著他的傀儡戲理論 , 「那些不斷變換服裝的傀儡 , 全來自同一個工廠」 。在省籍的基本架構之上 , 我們建立了自己對政治理想的想像 , 政治偶像的選擇 , 與藍綠的截然分邊 , 我們都只是傀儡 。

於是這幾年世界全在轉 , 全在改變 , 台灣卻像一個僵硬的殭屍 , 島嶼底層似乎住了一個大黑洞 , 所有的事物繞入其間全煙消雲散了 。

施明德發起這場運動 , 他的戰略是要跨出藍綠 , 因為「只有綠軍才能讓阿扁倒」 , 「一旦抹藍就完了」 。於是他走了一條「烏合路線」 , 狀況還真多 , 但它卻意外打開了磐固台灣底層結構性僵局 , 人民不再只是政黨或族群同一工廠的產物 , 他們百花齊放 , 不再視馬英九或某個人為神 , 他們自己就是領導者 , 就是理論宣揚者 。

如果李家同願意到廣場走一走 , 給自己一場戶外教學 , 他會發現這裡有許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 而且學得還真多 。

陳文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