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英九被忽略的美德
來源 亞洲週刊 2010-04-23 16:55:39

對於馬英九的批評 , 最常見的說法就是太過軟弱 , 沒有魄力 。譬如 , 「四野人萬言書」作者之一的環球經濟社社長林建山就以「綿羊領袖」的譬喻來指責馬英九「腦中充滿了『全民共識』 , 沒有『我就是領導人』的霸氣 , 完全喪失了作好領導的先機」(見四月六日《聯合報》) 。另一位「野人」南方朔的說法則是「政府失去了含鐵量」 , 並以英國「鐵娘子」柴契爾(戴卓爾、撒切爾)夫人和美國「硬漢」雷根(里根、列根)來對比馬英九領導風格的平庸和虛弱(見《財訊》三四三期) 。

這一類的批評幾乎已成為當下台灣社會對馬英九的定見 , 似乎唯一矯治當局的藥方就是「強悍」與「魄力」 。然則 , 如果相較於過去的台灣領導人 , 從兩蔣到李登輝、陳水扁 , 他們的強悍 , 乃至霸道 , 難道不是我們的共同記憶 ? 有很多時候 , 甚至是痛苦與災難的記憶 ! 我們會希望馬總統複製這些前任者的統治風格嗎 ?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觀察馬英九的性格 , 那麼 , 我們也許會發現 , 他身上具有一種很容易被忽略 , 卻又可能是我們這個嚴重分裂、對立的社會所需要的特質 。什麼特質呢 ? 我要說的是「謹慎」 。

正義、勇敢、謹慎、節制 , 這是古希臘時代所謂「四大美德」 。台灣從威權到民主的政治轉型 , 「正義」與「勇敢」被刻意凸出 , 強調的是對抗的勇氣 , 是對不義的控訴 。即使到了陳水扁執政末期 , 仍然試圖使用「轉型正義」的訴求來清算國民黨當權時代的歷史 , 並據此做出政黨認同的區隔 。民進黨執政了 , 還是不願放棄其過去扮演的「反對者」角色 , 因為反對者會自然戴上正義與勇敢的標籤 , 而這兩大美德又最容易獲得民眾的認同 。相對的 , 同樣是美德 , 謹慎與節制卻很容易被忽略 。

台灣社會長期凸顯正義與勇敢 , 卻漠視了謹慎與節制 , 這已形成了政治上難以梳理的迷思與偏見 。對於馬英九的批評 , 多少夾帶著這種長期積累的心理機制 。然則 , 在自古相傳的四大美德當中 , 謹慎與節制有時候可能比正義和勇敢更為重要 , 哲學家聖多瑪斯(St. Thomas d'Aquin)甚至認為 , 「謹慎」應列為四大美德之首 , 並引導其他三者 。因為 , 缺乏謹慎 , 其他都將成為「盲目的德性」 。執行正義者若是缺乏謹慎 , 將成為獨斷或偏執;勇敢者若是缺乏謹慎 , 恐怕會變成莽行或盲動 。也就是說 , 謹慎帶有謙卑或自甘做為工具的性質 , 它為其他德行服務 , 卻不必然有自己的目的 。「謹慎」所關注的是執行的方法 。古希臘大哲亞里斯多德早就指出 , 對於任何行動、任何美德而言 , 謹慎都是不可或缺、無可取代的 。愛好正義 , 不必然能達到正義;愛好和平 , 不必然能取得和平 。要達到美好的目標 , 不能完全依靠衝動和熱情 , 更重要的是選擇良好的方法和途徑 , 而選擇的過程 , 最需要的就是謹慎 。

亞里斯多德視謹慎為「智識美德」 , 因為謹慎意味著對事實的認知和理性的判斷 。唯其謹慎 , 才能決定如何為預定的目標選取最適當的方法 。也就是說 , 「良知」是一切「良行」的基礎 。中國歷史上最明白謹慎之價值的是諸葛亮 。在《出師表》中 , 他自述「受任於敗軍之際 , 奉命於危難之間……先帝知臣謹慎 , 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 。

就二零零八年的馬英九而言 , 他同樣是「受任於敗軍之際 , 奉命於危難之間」 , 而其相對謹慎的性格 , 也可能在某個關鍵時刻 , 讓選民比較「放心」選擇他做為領導人 。馬英九的謹慎 , 一方面是個性使然 , 另一方面可能也是特殊環境、特殊時代的需求 。台灣長期陷溺於藍綠、統獨、族群的切割撕裂 , 要掙脫這種社會嚴重二分、對立的泥沼 , 需要一個溫和的、有耐心的過程以緩解因為僵滯對立而產生的亢進與焦慮的情緒 。

四野人當中的林建山批評馬英九太過重視「全民共識」 , 缺乏領導人的霸氣 。然則 ,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 在施政過程中尋求共識的努力 , 不就是化解對立必要的過程 ? 積極尋求社會共識的過程 , 正是體現了馬英九相對謹慎的領導風格 。南方朔指責馬政府「缺乏含鐵量」 , 並拿柴契爾夫人和雷根來做對比 。然則 , 鐵娘子咬定除了自由市場機制別無選擇 , 她偏執的TINA(There is no alternative)信條以及雷根悍然推動的放任資本主義 , 在一九八零年代播下「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的種子 , 二十一世紀全球金融危機的禍根就是這樣埋下的 。

馬英九的領導風格可能不討喜 , 無法立竿見影 , 達不到一個焦慮、亢進的社會所要求的效率 , 但是 , 他相對謹慎、和緩的性格 , 長期而言 , 卻有可能彌合台灣社會的裂縫 , 避免未來更大的災難 。四大美德之一的「謹慎」 , 最容易被忽略 , 卻也最有時間意識 , 最能對未來做好準備 。它不僅是亞里斯多德所指稱的「智識美德」 , 也是一種「時間美德」 。(作者:林深靖﹕台灣省嘉義縣人 , 法國里昂大學現代文學碩士 。《台灣立報》特約專欄作家 , 《新國際》雙週刊主編 。

本文原刊亞洲週刊二十四卷十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