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謝中的台獨運動

原題 : Taiwan’s Fading Independence Movement
作者 : 羅斯 (Robert S. Ross)
譯者 : 程中林 (Gordon Cheng)

Authored by Professor Robert Ross who is a respected scholar on China studies ,  this article presents an insightful view of the dynamics of the Taiwan-China-US relationship. The original article was published just prior to Ma Ying Jiu's Boston visit. The conclusions were widely quoted over the web. I don't believe the full content of the article was ever unveiled on the web.. I liked his thoughts and arguments ,  prompting me to make a full translation of the article.  -Gordon Cheng


一 。 失敗戰役的歷史

一年來台灣的政局發展  ,  實質上已為台獨運動打了句點 。 原來是一個造成地區不穩定和導引強國大戰最可能因素  ,  現在已經不成問題了 。 台灣大陸關係的和平轉化將有助於東亞地區穩定  ,  降低中美衝突的可能性  ,  也為北京  ,  台北和華盛頓  ,  在無礙台灣安全  ,  或威脅美國利益的前提下  ,  提供了調整他們軍事姿態的一個機會 。 

1995年美國允許了當時的台灣總統李登輝來美訪問  ,  台獨運動得到了一鼓沖勁 。 訪問期間  ,  李登輝在康乃爾大學的演說表露出他急獨的心思 。 在李登輝訪美之前  ,  美國由於顧慮中共堅持台灣是中國的一省  ,  一向不允許台灣當局領導人來訪 。 那次突然批准李登輝  ,  使北京覺得華盛頓似乎是在鼓勵台灣獨立 。 

中國的反應包括了在台灣海峽對岸部署大量短程飛彈  ,  也向俄國速購潛艇及高性能的飛機 。 1996年3月  ,  中國在台灣海域附近進行了挑釁性的飛彈試射  ,  騷擾到台灣海峽的航運  ,  因此  ,  美國派了兩個航空母艦戰鬥群到台灣附近 。 

這次對峙事件發生後  ,  五角大樓開始積極籌劃對抗中國  ,  添購新武器  ,  加速在東亞的軍事部署 。 同時  ,  華盛頓為了強化美台軍事關系  ,  還以高姿態  ,  施強壓要求台灣購買昂貴的潛艇和愛國者導彈防禦系統等武器 。 從北京看來  ,  這些動作都是美國鼓勵台灣獨立的進一步證明  ,  於是越來越懷疑美國的企圖 。 

1996年以後  ,  局勢繼續保持在緊張狀態之下 。 陳水扁從2000年當選台灣總統後  ,  多次採取朝向獨立的步驟  ,  有如興風起浪  ,  推波助瀾 。 雖然台獨運動在國際上頗引人注目  ,  但一直沒在島內贏得廣泛的支持 。 近年來  ,  陳水扁及其推動獨立運動主力的民進黨漸失民心  ,  再三遭遇到選舉失敗 。 同時  ,  島內提倡與大陸加強合作的人物也漸漸出現 。 兩岸關係好像開始了一段平穩的新紀元 。 


二 。 統一難  ,  分離更難

台灣與中國內地共享相同的文化  ,  語言和傳統 。 半世紀以來的自治  ,  經濟發展與民主化  ,  台灣與集權統治下的中國已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 。 島上許多人都有一種強烈的“台灣認同感” 。 他們認為目前的台灣值得受到國際社會承認為一個主權國家 。 在九十年代的中期  ,  “台灣認同”運動已成為台灣政壇的一支主流 。 雖然如此  ,  但並未激發普遍性的要求來正式宣布獨立 。 選民們考慮到北京的軍事和經濟的實力  ,  寧願配合中國來反對台獨 。 

到2000年  ,  由于快步驟地部署飛機和飛彈  ,  北京已擁有  ,  在美國來得急干預之前  ,  摧毀台灣繁榮的能力 。 同樣重要的是  ,  得力於高速成展的經濟  ,  中國對台灣經濟也起了強力的槓桿作用 。 2001年  ,  中國大陸成為台灣最重要的出口市場 。 2005年 , 大陸買了約40% 的台灣出口  ,  從2002年以來  ,  半數以上的外國投資已撤離台灣 。 不花一粒子彈  ,  中國就可以把台灣搞得一塌糊塗 。 

由于這些因素  ,  陳水扁和其他台獨政客  ,  未能獲得台灣選民的支持 。 十年來  ,  從民意調查報導可知  ,  一直有大約90%的選民反對立即宣布獨立 。 事實上  ,  陳水扁的政治上的勝利僅是選舉鬥爭的異常現像  ,  並不代表選民對他的大陸政策有所喜好 。 2000年當選總統  ,  他的獲票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九  ,  因為他的兩位競爭對手分散了反對派的力量 。 他在2004年贏得多數獲勝  ,  但這是從1996年開始舉行投票選舉總統以來  ,  民進黨唯一的一次贏得多數票 。 在2004年選舉投票前一天  ,  他和他的競選搭檔成為指控暗殺企圖的對象後  ,  才僅以0.1%的優勢險勝 。 盡管一般人認為台灣身份有別於中國  ,  大多選民一直支持所謂外省人士的黨派  ,  包括長期強力鎮壓民主運動的國民黨 。 以腐敗出名的國民黨即使 是由一位無精打采的總統候選人來競選  ,  也能吸引民眾支持 。 

陳水扁不顧膚薄的支持和大陸日益強大震憾台灣的能力  ,  他繼續冒者戰爭的風險來推動獨立 。 舉例來說  ,  在2004年12月議會選舉之前  ,  他和他的支持者一再表示  ,  他們可能尋求通過一項新憲法條例 ,  或許用改變“中華民國”國號為“台灣共和國”的方式  ,  或許用正式放棄台灣對大陸領土要求的方式  ,  來反映他所謂台灣的“目前現實” 。 北京一直堅認這一類變化形同於戰爭行為 。 但陳水扁和他的支持者把這項威脅當做耳邊風 。 他們的論點是 : 中國的高失業率  ,  農村不穩定  ,  政權的合法性不斷下降等國內問題  ,  加上台灣有美國的防衛  ,  會把中國萎縮成一隻“紙老虎” 。 北京提升了動武的威脅來回應陳水扁的挑釁  ,  也促使布什政府採取行動  ,  阻止台北這種行為 。 布希總統甚至公開 批評陳水扁  ,  在2004年11月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的聯合記者招待會上確認了他對台獨的反對 。 民進黨在那項選舉中失敗也為陳水扁修憲的計劃洩了氣 。 


三 。 兩岸交流

僅管選民對陳水扁的獨立行動存有很大的憂慮  ,  由於過于謹慎  ,  反對黨遲遲沒有對陳水扁的大陸政策提出挑戰 。 國民黨  ,  台灣最大的反對黨  ,  生怕主張加強北京關係會傷害到他們的民意調查 。 但民進黨2004年12月議會選舉的挫敗  ,  給台灣反對黨的政治人物帶來了機會 。 他們也把握住這機會 。 

2005年3月舉行的全國人大(中國的立法機關)通過了反分裂法  ,  把“台灣宣布獨立就要動武”的威脅明白地訂為法規 。 因此  ,  掀起一潮反對大陸的台灣輿論 。 隨然如此  ,  國民黨主席連戰四月到北京訪問 。 這是1949年來第一次任何台灣政黨領導人到大陸訪問 。 連戰與胡錦濤聯合發表聲明反對台獨  ,  擁護“九二共識” 。 “九二共識”讓台灣和大陸都能夠支持“一個中國”(雖然台灣對所謂的“一個中國”有自己的解釋) 。 連戰也在北京大學的一場有感性的演講中回顧了偉大的中國歷史  ,  展望了未來台灣與大陸間的合作 。 在連戰回來不久後作出的民意調查顯示  ,  56% 的台灣選民支持他的大陸訪問  ,  46%認為國民黨最有能力處理兩岸關係  ,  只有9.4% 認為民進黨最能幹 。 

因為連戰起了頭  ,  其他在野政黨人士也陸續到大陸訪問  ,  帶回家北京對擴大兩岸經貿文化 關係的承諾 。 繞過陳水扁這個“障礙物”  ,  國民黨與北京達成貿易協定  ,  讓台灣農產品優惠進入大陸市場 。 另外  ,  國民黨與大陸的台灣事務辦公室開闢一些新辦事處  ,  以利溝通及和解涉及大陸台商的商務糾紛 。 北京已開始為國民黨助選了 ! 

國民黨的新戰略已獲得可觀的報賞 。 在2005年12月的縣市長選舉中  ,  反對黨大勝  ,  民進黨大敗 。 民進黨只贏得了23席職位中的6席  ,  國民黨主導的聯合陣營贏得所有其他席位 。 雖然民進黨的貪汙是一個大的競選議題  ,  各黨派的大陸政策也佔了相當的地位 。 選民再度選擇了兩岸穩定  ,  務實外交和經濟政策 。 自從縣市長選舉以來  ,  陳水扁和民進黨的支持度一直大幅下滑 。 十二月的民意調查  ,  只有10%的選民和5%的商業人士贊許陳水扁的表現  ,  民進黨的支持率為18% 。 民進黨黨內裂痕滿佈  ,  企圖改向務實政策的年輕政客與獨派“教條主義”的大老們互爭領導地位 。 

陳水扁非但不願面對這個新政治現實  ,  他還痛譴國民黨的兩岸活動  ,  阻撓赴大陸談判代表  ,  拒絕接受任何反對黨與北京達成的非官方協議 。 他在2006年元旦講話中重申他對獨立與制定新憲法的支持 。 盡管商界領袖們普遍地叛變到國民黨陣營  ,  政府調查也報告說75%以上的選民支持貿易自由化  ,  陳水扁還呼籲加嚴管理兩岸經濟關係 。 一月份  ,  大陸宣佈要贈送台灣兩隻熊貓  ,  盡管輿論都主張接受  ,  扁政府依然拒絕不收 。 指責北京的“熊貓外交”意在破壞台灣對中國威脅的警惕 。 

同時  ,  國民黨人氣不斷地上昇 。 2005年12月選舉後  ,  可能是國民黨在2008年總統選舉 候選人的台北市長馬英九  ,  獲得了80% 的民意支持率 。 像連戰一樣  ,  馬英九也公開反對 獨立  ,  支持他曾親自參與協議的“九二共識” 。 為了促進台灣經濟的成長  ,  他主張開放“三通”與大陸直接通商  ,  直接空航  ,  直接海運 (目前貨物和乘客都必須經過香港) 。 

台灣選民一直在拒絕宣布獨立 。 因為風險實在太大 。 而且這個風險只會隨著大陸軍事力量 的提升而增高  ,  更加強對台灣經濟的束縛力 。 美國無力充分地保護台灣  ,  因為華府對防禦中國的導彈沒有上策 。 與大陸經濟交往是沒有選擇餘地 。 超過百萬的台灣人已 生活在大陸  ,  享用大陸提供的經濟  ,  教育機會  ,  對獨立的要求會更進一步地削減 。 


四 。 和平共存 ?  

台獨運動的壽終正寢也排除了唯一可能引發美中之戰的根源問題 。 雙方將繼續改善 其軍事能力  ,  分別爭取在東亞的影響力 。 當為台灣而戰的威脅消失以後  ,  美中雙方可以緩和對立的國防政策 。 一旦北京開始相信台北尋求的不是獨立  ,  而是合作  ,  他也可放鬆軍事姿態 。 北京如果採取凍結部署新飛彈和把飛彈調離台灣海峽等單邊行動  ,  台灣選民對國民黨接觸政策的支持將更會增加 。 這類行動將促進中國與在該地區其他國家間的友好關係 。 也與中國既定“和平崛起”的目標互相吻合 。 

美國因不再需要備戰中國  ,  也會鬆了一口大氣 。 美國也將降低要求台北購買  ,  不但昂貴  ,  政治爭議性高  ,  而且也不適用于台灣防禦需要武器的壓力 。 其實  ,  華盛頓應為台灣制定一套新的  ,  配合台灣戰略和預算實況的防務計劃 。 這樣更可以有效地促進雙邊政治合作  ,  從而消除台北與華府關係中一個激烈爭議點 。 

緩和華盛頓和台北之間的緊張關係  ,  會減少中美關係間的爭議  ,  並促進華盛頓在該地區 其他盟友的合作 。  雖然東亞地區對中國對台動武的威脅有所擔憂  ,  但該地區對台灣的獨立運動並沒有多少同情感 。 事實上  ,  華盛頓對台灣的承諾一直是美國與南韓及澳洲關係之間引起不和的議題 。 

一旦擺脫戰爭的直接威脅  ,  台灣才能注目於促進經濟發展和鞏固其初期形的的民主制度 。 台灣選民支持保持兩岸關係現狀不會損害到美國的利益 。 中國如果無端攻擊台灣就是向這些美國基本利益挑戰 。 華盛頓將繼續擔任台灣安全的保證人 。 今天美國與台灣的軍事關係及對台灣的安全承諾  ,  要比以往自尼克森政府以來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 

華盛頓一直認為台灣走向獨立會導致戰爭而構成對美國安全的威脅 。 所以  ,  應該可以預料到  ,  當美國副國務卿佐立克九月2005全面檢討美中關係時  ,  僅僅用三句簡單的中性話來談台灣  ,  示意美國對目前兩岸關係的趨勢相當滿意 。 現在  ,  台灣的獨立運動已進入尾聲  ,  戰爭的危險在美中之間已經消失  ,  保護美國在亞東地區的利益會變得更加容易 。 

羅斯 (Robert S. Ross)
刊登於外交事務雙月刊  ,  85卷第2號  ,  2OO6年三/四月


羅斯是波士頓學院政治系教授  ,  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研究員 。 他是最近出版的 中美關係正常化的歷史 合編著 。